做了十年水果,我最近第一次认真问自己:要不要别再做好货了?
这不是一句气话,而是算完账以后,一个水果人最真实的动摇。
为了等一批果子进入真正合适的成熟窗口,我们坚持晚采30天。我知道,晚采30天并不天然等于好吃,不同品种、不同产区都有自己的采收标准。但对我们正在做的那批果子来说,这30天的晚采,才让风味真正形成。
为此,我们要提前两个月进产区,包下园子,支付定金。果子还挂在树上,天气、产量、行情和销售风险,已经先落到了我们身上。
等这批货终于发到市场,一个柜有时30天都走不完。
可做通货的人不必这样。他们不用提前包园,不用为两个月后的行情下注。看到货合适、价格合适就发;行情不对,可以换一个产区、换一个品种,甚至暂时不做。一辆6.8米的货车,5天就能走完。
我们付出更多,承担更多,货却走得更慢。
如果只看眼前的利润、周转和风险,答案似乎很清楚。
那我为什么还要做好货?
第一部分
消费者买的是好吃,市场却不按好吃结算
过去我一直相信,只要水果真的好吃,市场最终会看见。
后来才明白,好吃不会自动变成订单,也不会自动变成价格。
消费者最终评价的是口感,可一箱水果进入交易时,先被比较的通常是果径、颜色、硬度、包装、价格和耐不耐放。
一个果子为了形成更好的风味,坚持晚采30天,增加了管理成本,也承担了更多天气、病害和行情风险。但它进入市场以后,未必能因此多获得一个明确的等级;到了门店,店员也未必有办法把这份差异讲清楚;摆到消费者面前,他看到的可能只是两个外表相似、价格不同的果子。
好吃发生在付款以后,价格却在品尝以前就已经决定了。
真正决定复购的东西,恰恰是交易时最难被看见、最难被证明的东西。
包装不是原罪。当口感没有自己的价格语言时,包装就成了市场最容易看见的语言。果径、颜色和礼盒都能当场比较,成熟度、香气和糖酸平衡却要等消费者吃过才知道。
所以市场不断奖励那些看得见、说得清、走得快的东西,却很难奖励消费者最后吃到的那一口。
第二部分
没有谁是坏人,结果却越来越坏
我不能简单地怪果农早采。
如果晚采增加的风险全部由他承担,而多出来的品质未必能换回更高价格,早一点采,就是他保护一年收入的理性选择。
我也不能怪产地商和批发商做通货。
他们的资金每天都在计算周转。标准越简单、接货渠道越多、货走得越快,经营风险就越小。
我不能怪水果店偏爱包装漂亮、价格清楚、容易成交的商品。损耗每天都在发生,一批需要反复解释、食用窗口又短的好货,对门店的判断和销售能力要求更高。
更不能怪消费者只看价格。付款以前,他根本不知道贵的那一盒是否真的更好吃。同一个品种、同一种包装,这一次很好吃,下一次可能完全不同。他不是不想买好水果,而是不敢为一个无法验证的承诺反复付钱。
每个人都在做对自己最安全的选择,整个行业却共同得到一个并不好的结果:
果农不敢等,供应商不敢押,门店不敢卖,消费者吃不到。
果子越来越像一件容易流通的商品,却不一定越来越像消费者想吃的水果。
第三部分
真正的病,叫产销脱钩
产销脱钩,不只是生产者不知道最后卖给谁。更深的问题,是整个行业至少存在五种脱钩。
时间脱钩。 果农几个月前就要决定怎样疏果、控产、管理和采收,消费者却到上市以后才决定买不买。生产端必须提前下注,销售端可以等结果出来以后再选择。
标准脱钩。 产地谈成熟度、香气和风味,流通环节谈果径、颜色、硬度和耐运输,消费者最后判断的却是好不好吃。大家都在说品质,说的不是同一件事。
风险脱钩。 谁决定晚采,谁承担天气和落果风险;谁提前包园,谁承担行情和库存风险。可掌握最终订单的一方,往往不需要在生产阶段作出同等程度的承诺。
信息脱钩。 消费者吃到一颗特别好吃的葡萄,可能只记得“这个品种不错”,却不知道它来自哪个园子、哪一天采摘、属于哪一个批次。下一次买到同名水果,口感可能完全不同。
利益脱钩。 好吃带来的信任和复购留在终端,却未必能变成下一季给那块地、那个果农的订单和价格。消费者的认可回不到产地,不满意也很难找到具体原因。
所以,行业表面上是在卖水果,实际上每个环节都在处理自己的风险,却没有一套机制对消费者最后吃到的那一口负责。
水果行业不是没有好货,而是缺少一种让好货被识别、被定价、被追责,也能够被再次生产出来的交易方式。
第四部分
我也必须承认,我们把“做好货”想简单了
说实话,我动摇过。
看着别人不用提前包园,不用压定金,看货合适就发;看着他们一车货5天走完,而我们的货在市场里慢慢消耗,我不可能没有想过:赚钱不就可以了吗?
为什么一定要等?为什么非要提前两个月承担那些原本可以不承担的风险?如果做通货风险更小、周转更快、销量更大,我为什么不走那条路?
后来我才看清,我真正应该怀疑的,不是好货本身,而是我们过去组织好货的方式。
树上熟是一种品质选择,“先包园、后找销路”却是一种经营方式。两者不应该被绑在一起。
如果一批好货在采摘以前没有真实订单,没有明确的门店,没有对应的消费人群,只凭“这么好的东西一定有人要”就锁下一整个园子,那不只是坚持,也可能是一场成本更高的库存赌博。
做好货不是道德正确,通货也不是原罪。
通货满足价格、效率和广泛流通的需要,它有自己的价值。做好货如果不能让果农、供应商和门店获得合理回报,就不可能成为一种长期能力。盈利不是品质的敌人,而是品质能够长期存在的前提。
一批果子只有符合真实消费者的需要,能够稳定兑现承诺,并产生正价复购,才是真正的好商品。否则,它可能只是供应商对自己的评价。
我真正要放弃的,不是做好货,而是一个人用库存去赌消费者会不会理解好货。
第五部分
好货需要另一套交易规则
问题不在于通货市场存在,而在于好货长期被迫使用通货的交易方式。
通货按行情交易,好货也按行情交易;通货按外观分级,好货也主要按外观分级;通货可以等上市后找销路,好货也只能等上市后再证明自己。
当好货用通货的方式交易,它就只剩下更高的成本、更慢的周转和更大的风险。
这个行业真正需要的,不是再多一个人呼吁大家重视品质,而是让好货拥有一套配得上它的交易规则。
让一部分真实需求在生产投入和采摘以前出现,而不是所有水果采下来以后再赌行情。
让成熟窗口、风味表现和批次稳定性进入分级与结算,而不只看大小、颜色和硬度。
让每一批货保留自己的身份,使消费者的评价能够回到对应的果园、采摘时间和责任环节。
让风险和控制权匹配。谁作出决定,谁承担相应风险;谁保留选择权,谁就为这种选择权付出成本。不能让上游提前两个月承担全部确定性,下游直到货到市场仍然可以零成本改变决定。
让消费者的最后一口变成下一季的第一笔订单。哪一批正价卖完、哪一批产生复购、哪一批出现退款,都应回到产区,决定下一季留哪个园、按什么标准、生产多少。
这不是一家公司能够完成的事,也不应该由一家公司垄断规则。
它需要生产者、供应商、批发市场、零售商、检测机构、物流、保险和消费者共同参与。标准、验证、交易和争议处理,也不能都由同一个利益主体说了算。
一家公司能做的,只是成为第一个公开样本:把标准、订单、批次、风险和复购接起来,把成功与失败都留下记录,证明这条路能够由更多主体共同使用。
行业真正缺少的,不是更多靠情怀做好货的人,而是一套让做好货的人不必独自承担全部风险、让卖好货的人能够获得回报、让买好货的人不再靠运气的制度。
第六部分
十年之后,我的问题才刚刚开始
做水果十年,我没有因为懂得更多而变得更确定,反而看见了更多矛盾。
我知道消费者想吃好水果,也知道消费者不会为一个无法证明的承诺无限买单。
我知道通货可以让生意活下来,甚至可以成为现金流;也知道如果永远只看行情、倒差价,十年以后留下的,可能只是更熟练地追行情,而不是一种能够积累的能力。
我不会再把做好货当成一个人的道德坚持,也不会再用提前包下一整个园子、独自承担所有风险,来证明自己足够认真。
但我也不愿因为通货更好走,就认定消费者不需要好水果。
所以,我现在的困惑,已经不再是“做好货,还是做通货”。
我真正想知道的是:
我们能不能让做好货的人,不必靠牺牲自己来证明坚持?
能不能让门店和真实需求,在果子成熟以前就参与决定这一季应该生产多少?
能不能让每一批水果都有真实身份,让好吃和不好吃都能找到责任,也找到原因?
能不能让晚采创造的价值,真正回到愿意等待、也承担了风险的人手中?
能不能让消费者的一次认可,变成下一季的订单,而不是消失在一次匿名交易里?
这些问题,一个果农解决不了,一个供应商解决不了,一家水果店也解决不了。
十年水果人,大飞之惑,至今没有完全解开。
但我越来越确定:好水果不能只依赖好人的坚持,它必须依赖一套好的交易制度。
如果有一天,消费者吃完的最后一口,真的能够决定下一季的第一笔订单,果农才敢等,供应商才敢做,门店才敢卖,消费者才可能一次又一次吃到真正好吃的水果。
十年以后,我想继续寻找的,就是这个答案。